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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蟑螂》挪威大使陈尸案难以置信的真相

D滴生活 来源:http://www.tyc5208.com 发布时间:2020-06-11

《蟑螂》挪威大使陈尸案难以置信的真相 1.一月七日,星期二

号誌转绿,大卡车、轿车、摩托车、嘟嘟车吼声隆隆,愈来愈响,蒂姆看见罗宾森百货公司的玻璃都抖了起来。接着车阵开始移动,那面展示红绸长洋装的橱窗就消失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。

她搭的是计程车,不是挤满人的公车,也不是鏽迹斑斑的嘟嘟车,而是一辆有空调、司机嘴巴闭得紧紧的计程车。她往后靠上头枕,尽力享受这趟车程。没问题的。一辆小绵羊从他们旁边冲出去,后座的女生穿着紧身红T恤、戴着挡风镜安全帽,茫茫然看了他们一眼。抓紧呀,蒂姆心里想。

他们在拉玛四世路,司机在一辆大卡车后面停下来。卡车冒出来的废气又浓又黑,遮得车牌都看不清楚。废气通过空调系统以后冷却了,变得几乎没有味道。几乎。她含蓄地摆了摆手,露出她的反应;司机瞄了瞄镜子,把车切到外线。没问题的。

她的人生向来如此。出身农家,家里有六个女儿;多了六个,她父亲说的。七岁的时候他们站在黄沙中一边咳嗽一边挥手,目送载着大姊的牛车颠颠簸簸走上和土色水圳并行的乡间小路;人家给了姊姊乾净的衣服、一张往曼谷的火车票,还有写在名片背面的帕蓬街地址。姊姊的眼泪像瀑布一样落下,就连蒂姆用力挥手挥得手要断了也没用。

她母亲摸摸她的头,说那是不轻鬆,但也没那幺糟,至少姊姊不必在一个又一个农家之间流浪,像她母亲嫁人之前一样,做人家的夸埃(kwai)。再说,黄小姐已经答应了,会好好照顾她。她父亲点了点头,从黑黑的牙齿之间吐出槟榔汁,又补了一句话,说酒吧里的发郎(farang)愿意花大钱买新来的女孩子。

蒂姆本来不明白母亲说的夸埃是什幺意思,但她不打算问。她当然知道夸埃就是牛,他们家和周围大多数的农家一样买不起牛,该犁田的时候就雇用在附近一带四处出租的水牛。后来她才知道牵牛的女孩子也叫夸埃,因为她的服务也是交易的一部分。那是传统。她希望自己可以儘早遇到愿意要她的农夫,不会等到过了年纪。

蒂姆十五岁的某一天,父亲叫了她的名字;那时他在稻田里踩着水走,太阳在身后,斗笠在手上。她没有马上应声。她直起腰,细细看着小农地四周的青山,闭上眼睛,听着叶间喇叭鸟的声响,呼吸桉树和橡胶树的气味。她知道轮到她了。

头一年她们四个女孩住一间房,床也好,食物、衣服也好,什幺都共用。衣服又特别重要,因为没有漂亮衣服,就揽不到最好的客人。她自己学跳舞,自己学微笑,自己学着看哪些男人只想喝酒,哪些想买春。

她父亲已经跟黄小姐谈好钱寄回家里,所以头几年她没见过几个钱。不过黄小姐对她很满意,时间一久,也就多留了一些给蒂姆。

黄小姐满意有理。蒂姆工作卖力,而且客人会点酒。她还待着没辞职,黄小姐就该庆幸了,有几次就差那幺一点。有个日本人想娶她,但是她一开口要机票钱,他就收回提议。有个美国人带她去普吉岛,为她推迟了归期,还买钻戒给她;他走的隔天,她把钻戒拿去当了。

有些人给钱很小气,要是她抱怨,就会叫她滚。有些人叫她做这做那,要是她不全部照做,就会跟黄小姐投诉。他们不知道一从酒吧买走她的时段,黄小姐那份钱就入袋、蒂姆就是自己的老闆了。

她自己的老闆。她想起橱窗里的红洋装。母亲说的没错,是不轻鬆,但也没那幺糟。

而且她做到了保持天真的笑容和开怀的笑声。他们喜欢。可能就是因为这样,她才会得到王利在《泰国日报》刊登的那份工作,职称叫「客户关係专员」。王利是个皮肤黑的小个子中国人,在市郊的素坤逸路上开汽车旅馆,客户主要是有特殊要求的外国人;说是特殊,也不到她应付不来的地步。

坦白说,她喜欢这工作,多过在酒吧跳几个钟头的舞,而且王利给钱大方,唯一的缺点是从她住的邦兰普区公寓到那里,要花好长时间。

该死的塞车!车子又完全停住了。她跟司机说要下车,虽然这样她得穿越塞得满满的六个车道,才到得了马路另一边的旅馆。一下计程车,空气就像一条又热又湿的毛巾裹上来。她寻找能走的空隙,一手摀着嘴;她知道摀着也一样,曼谷没有别种空气可以呼吸,不过至少可以挡挡臭味。

她在车阵中穿梭,一度得避开一辆皮卡;那上面坐了满满一货斗的男孩子,都在吹口哨。又有一度她差点被一辆丰田神风勾掉高跟鞋的带子。然后她到了马路对面。

王利抬起眼,看着她走进空蕩蕩的接待区。

「晚上没生意?」她说。

他点头表示不高兴。过去一年有过几次这种情况。

「妳吃过没有?」

「吃过了。」她骗他。他是好意,但是她没心情吃他在里间煮的稀稀糊糊的麵条。

「妳要等等,」他说,「那个发郎想先睡一觉,他好了会打电话。」

她唉声叹气。「利,你明知道我午夜之前要回到酒吧。」

他看看手錶。「给他一个钟头。」

她耸耸肩,坐下来。要是一年前她这样讲话,可能早就被他轰出去,但是现在,能赚的钱他每一块都得赚。没错,她大可走人,只是走掉的话,这一趟大老远的就是白来了。而且她欠王利人情,比他差的皮条老闆她都遇过。

捻熄第三根菸以后她用王利的苦中国茶漱口,站起来用柜台上面的镜子最后一次检查妆容。

「我去把他叫醒。」她说。

「嗯。有没有带冰鞋?」

她提起她的袋子。

她走在旅馆一栋栋矮房之间空蕩的碎石车道上,鞋跟咯吱咯喳响。一二○号房就在最里面,她没看见外头有车,但是窗户里有光,所以他可能已经醒了。一股微风掀起她的短裙,却没让她凉快一些。她渴望季风,渴望雨水,就像经历几个星期的水灾、泥泞和洗晒之衣物发霉后,她会渴望乾燥无风的季节。

她用指节轻轻敲门,挂上她的腼腆笑容,「你叫什幺名字?」已经备在嘴边。没人应门。她再敲一次,然后看看手錶。那件洋装应该可以砍个几百铢,就算是罗宾森百货卖的也可以。她转转门把,惊讶地发现门没锁。

他趴在床上,她乍看之下以为他在睡觉。接着她看见蓝色玻璃的反光,玻璃刀柄从那件俗豔的黄外套上突出来。很难说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哪一个最早,但肯定有一个是「这一趟大老远的终究是白来了」。然后她终于动得了声带,不过那声尖叫被洪亮的喇叭声淹没,素坤逸路上有辆大卡车正在鸣笛闪避粗心大意的嘟嘟车。

 2.一月八日,星期三

「国家剧院。」喇叭传出懒洋洋带着鼻音的报站声音,轻轨电车的门弹开,达格芬.涂鲁斯踏入湿冷的黑暗中。空气刺痛刚刚刮过鬍子的脸颊,藉着奥斯陆市内俭省的霓虹灯光,他可以看见嘴里呼出凝结的水气。

现在是一月初,他知道这冬天再过一阵子就会好过些,到时候峡湾结冰,空气就会乾燥起来。他开始沿着德拉门路往外交部走。孤零零的计程车从他身旁驶过,就那幺两三辆,此外街道彷如空城。对面大楼的互利人寿大钟在黑暗的冬日天空中亮着红光,告诉他现在才六点。

他在门口拿出他的门禁卡。「职务:处长」这行字印在达格芬.涂鲁斯十年前的大头照上方,照片里钢边镜框后面的眼睛盯着相机,下巴突出,眼神坚定。他刷了卡,按了密码,推开维多利亚露台大楼沉重的玻璃门。

将近三十年前,二十五岁的他来到这里,此后并不是每一扇门都这幺好开。在外交部为有志公僕设置的外交学院里,他没有完全融入周遭人事,因为他一口浓重的艾斯特丹口音,又一身乡土味(有个同期进来的贝兰姆市公子哥就这样说过他)。

其他有志于外交官职的人都是政治、经济、法律科班出身,父母不是学者、政治家,就是他们梦想跻身其间的外交部菁英;他自己却是农家子弟,拿的是奥斯区高职农科的学历。他倒也不觉得多困扰,只是心知肚明,有力的朋友对他的仕途很重要。

涂鲁斯努力学习社交礼仪,又更加努力移植嫁接,弥补不足;不管差了别人多少,有件事他们总跟他一样:他们对人生的目的地都还只有模糊的想法,都知道唯一有出路的方向,就是向上。

涂鲁斯签了名,对警卫点点头。警卫把他的报纸和一枚信封从玻璃窗底下推过来。

「有别人......?」

警卫摇头。

「你最早到,涂鲁斯,向来都是。信封来自通讯处,昨晚送过来的。」

大楼电梯一路往上,涂鲁斯看着楼层号码闪过一个又一个。他认为每一个楼层代表自己生涯的一个时期,所以每个早上都要回顾一遍。

二楼是外交学程的头两年,那些漫长又没有明确答案的政治、历史研讨,还有悬梁刺股熬过的法文课。

三楼是分发驻外。他在坎培拉待过两年,之后墨西哥市三年。说起来算是很棒的城市了。对,没得抱怨。

他是把伦敦和纽约列为第一志愿没错,但这两个派驻地是人人争着申请的宝座,所以他也打定了主意,不把这件事看作失败。

四楼,他回到挪威,少了丰厚的驻外加给、房屋津贴,和随之而来的富裕无忧生活。他认识了贝莉特,贝莉特怀了小孩,等到可以申请外派职务的时候,她又怀了第二胎。贝莉特跟他出身同一个地区,每天都要跟她妈妈聊天。

他决定再等一等,决定卖力工作,连篇累牍地写报告分析与开发中国家的双边贸易,替外交部长拟演讲稿,随着一路往楼上爬,得到他应得的认可。

国家体制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竞争像外交部这幺激烈,这里的阶级分隔好明显,达格芬上班就像士兵上前线,头低低的,背掩护好,看到人就开枪。

有几次也有人拍拍他的肩膀,他知道他已经得到「关爱的眼神」,所以努力跟贝莉特解释,自己可能弄得到巴黎或伦敦,但是贝莉特在他们平淡的婚姻有史以来第一次坚持己见,执意不让。他屈服了。

他往上爬升的态势消失得几乎无声无息。某一天早上他突然在浴室镜子里看见一个被推进支线轨道的处长,一个稍微有点影响力但永远到不了六楼的官员;再过十年左右就要退休的人,怎幺可能到得了。当然啦,如果他能搞一条大的,那就另当别论,可是那种把戏弄得好是升迁,弄不好是滚蛋。

无论如何,他还是一如既往,努力抢在别人前面。每天早上他第一个到办公室,可以安安静静读报看传真;开晨会的时候,别人刚坐下来揉揉惺忪睡眼,他已经想好结论,好像打拚的精神已经进入他的血液一样。

他打开办公室门锁,犹豫了一会才开灯。这个,也有它的由来,倒楣的是这事已经传出去,变成部里的传奇故事。许多年前某一天,当时驻奥斯陆的美国大使一大早打电话给涂鲁斯,问他对卡特总统前一晚的谈话有什幺想法。那时涂鲁斯才刚进门,还没读报、还没看传真,绞尽脑汁也给不出答案。

不用说,这件事毁了他的一整天。后来更惨,隔天早上大使又问他前晚的事件会对中东情势造成什幺影响,电话打来的时候,他才刚打开报纸。再隔天早上,同样的事又发生。涂鲁斯在满腹疑问和缺乏资讯之下,回答得结结巴巴、语无伦次。

他开始提早到办公室,但是大使好像有第六感一样,每天早上他才坐进椅子里,电话铃就响起来。

一直到他发现大使住在外交部正对面的阿克尔旅店,他才弄懂中间的关联。大使喜欢早起,大家都是知道的,他当然会注意到涂鲁斯的办公室总是最早亮灯,于是想捉弄捉弄这个工作狂外交官。涂鲁斯出去买了个头灯,隔天早上在打开办公室的灯之前,就看完了所有的报纸和传真。他这样搞了将近三个星期,大使才作罢。

但是此时此刻,达格芬.涂鲁斯没空管那个爱开玩笑的大使了。他已经打开通讯处送来的信封,加密传真的还原文稿盖了「极机密」三个字,文中的讯息害他洒了咖啡,波及桌上四散的文件。短短的内文留下许多想像空间,但是箇中要义基本上是这样的:挪威驻泰国大使奥特乐.墨内斯陈尸曼谷一处妓院,背上插着一把刀。

涂鲁斯把传真再读了一遍才放下来。奥特乐.墨内斯,前基督教民主党政治家,前金融委员会主席(现在不管什幺身分都得冠上「前」字了)。实在太难以置信,他免不了往阿克尔旅店瞥一眼,看看窗帘后面是不是站着人。发文者是曼谷的挪威大使馆,相当合理。涂鲁斯骂了声髒话。这事什幺时候不发生,偏偏是现在?

哪个地方不发生,偏偏是曼谷?该不该先通知内阁大臣欧斯基德森?不用,他很快就会知道了。涂鲁斯看看手錶,拿起话筒拨给外交部长。

 

毕悠纳.莫勒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打开,会议室里的声音都安静下来,一张张脸转过来对着他。

「这位是毕悠纳.莫勒,犯罪特警队队长。」警察局长一边说,一边招手让他坐下。「莫勒,这位是首相办公室内阁大臣欧斯基德森,还有外交部人事处处长达格芬.涂鲁斯。」

莫勒点点头,拉出一把椅子,想办法把那双不可思议的长腿塞进椭圆大橡木桌底下。他好像在电视上看过欧斯基德森那张年轻光滑的脸。首相办公室?一定出了大事。

「你这幺快赶过来真是太好了。」内阁大臣捲着他的捲舌音,用手指神经兮兮地敲着桌子。「局长,请妳简报一下我们刚才讨论的内容。」

二十分钟前莫勒接到警察局长打来的电话。她一句解释都没有,只是限他十五分钟内赶到外交部。

「奥特乐.墨内斯被人发现陈尸在曼谷,可能是谋杀。」局长开始说。

莫勒看见涂鲁斯处长正在钢边镜框后面翻白眼,等到听完全部的叙述,他就明白了处长的反应。只有干警察的才会把一个人背脊侧边插了一把刀、穿过肺脏又刺进心脏,说成「可能」是遭到谋杀。

「陈尸地点是旅社房间,发现尸体的是一名女性—」

「妓院房间,」戴钢边镜框的人插嘴,「一名妓女。」

「我跟一个曼谷的同僚聊过,」警察局长说,「他是个明白人,已经答应暂时把消息压下来。」

莫勒的第一个直觉是质疑,为何要延后公开谋杀案?让媒体马上报导,通常都可以引来线报,因为大家记忆犹新,证据都还乾净新鲜。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会被看作幼稚得可以。他改问他们指望消息能压多久。

「至少够我们整理出端得上檯面的事件报告,」内阁大臣说,「现在这个版本不能用,你懂吧。」

现在这个?所以他们考虑过后,把真实版本否决掉了。莫勒这个犯罪特警队队长算是新官上任不久,目前为止还不必跟政客打交道,但是他知道职位升得愈高,就愈难跟他们保持距离。

「我懂现在这个版本很尴尬,但你说『不能用』的意思是?」

警察局长对莫勒使了个告诫的眼色。

内阁大臣看起来不为所动。「我们没多少时间,莫勒,不过我给你上一堂政治实务速成课。当然,我现在说的每一件事都要严格保密。」

欧斯基德森想都不想就调整了一下领带的结,莫勒记得在他的电视访问中看过这动作。「打从大战结束以后,我们第一次有中间路线的政党得到够大的机会存活下来。这不是因为有国会的基础,而是因为首相刚好就快要成为本国最不讨人厌的政客。」

警察局长和外交部的处长露出微笑。

「可是呢,他的民望高低建筑在一个易碎的基础上,也就是他们的主力商品:信任。所有政坛人士都是这样,最重要的不是讨人喜欢或展现领袖魅力,而是获得信赖。你知道为什幺前首相布伦特兰(Gro Harlem Brundtland)那幺受欢迎吗,莫勒?」

莫勒不知道。

「不是因为她迷人,而是因为民众相信她言行合一。信赖,信赖是关键词。」

同桌其他人都点头,这显然是课纲的一部分。

「再来,墨内斯大使和我们现任首相关係密切,两人不但是好朋友,政治之路也紧密交织。他们一起求学,一起在党内崛起,从现代的青年运动打出生路;当时他们年纪轻轻就一起选上议员,两个人甚至还合租一间公寓。两个都成为党主席热门人选的时候,墨内斯自愿退出聚光灯焦点,全力支持首相,我们才免去了一场折磨人的党内对决。以上这些意思很明显,就是首相欠墨内斯人情。」

欧斯基德森舔了舔嘴脣,往窗外看出去。

「换句话说,墨内斯大使没受过任何外交训练,要不是首相使力,他也不会去曼谷。这话听起来可能有裙带关係的味道,但是这种裙带关係还是可以接受的,始作俑者是国家社会党,广为应用的也是国家社会党。瑞夫.斯特恩(Reiulf Steen)当上驻智利大使的时候,也没有任何外交部资历。」

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到莫勒身上,一丝调皮的神色正在里面闪耀。

「我确定我不必多加强调,你也知道这件事会如何破坏人民对首相的信赖,我是说万一大家知道他的好友兼党内同志、他亲自任命的大使,被人发现身在妓院,而且还死于谋杀。」

内阁大臣摆摆手请警察局长继续说,但是莫勒忍不住。

「谁没有朋友去过妓院?」

欧斯基德森的微笑捲起嘴角。

戴钢边镜框那个外交部处长咳了几声。「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,莫勒,请相信我们的判断。现在需要有人来确保调查方向不会转到......不恰当的方向。不用说,我们大家都希望缉凶归案,一个也好,有共犯也好,但是谋杀案相关情节必须保密,到将来另行通知为止。为了国家好,你懂了吗?」

莫勒低头看着手。为了国家好。去你的。他家的人从来就不擅长听命行事,他父亲的警阶从来没有往上升。

「经验告诉我们,真相通常很难隐藏,涂鲁斯先生。」

「确实。我会代表外交部负责这项任务。你也知道,这件事有点难办,需要跟泰国警方密切配合。因为事涉大使,所以我们多了一些缓冲空间,有外交豁免权什幺的,但我们走的还是条高空钢索。所以我们希望派去的人办案技巧熟练,有跨国警务经验,又办得出结果。」

他停下来看着莫勒。莫勒正在思考,为什幺自己对这位下巴很有冲劲的外交官莫名地就是没好感。

「我们可以弄一个小组—」

「不要小组,莫勒,太显眼。而且你们局长觉得派大队人马去,对于跟当地警方打好关係没什幺帮助。派一个人。」

「一个?」

「局长已经有建议的人选,我们认为不错,现在想问问你对这个人的看法。局长跟雪梨的同僚聊过,据说这个人去年冬天在那里办英格.霍尔特谋杀案,表现出色。」

「我在报上看过案情,」欧斯基德森说,「让我印象深刻。应该就是他了吧?」

莫勒吞了吞口水。所以局长已经建议派哈利.霍勒去曼谷,叫他过来,只是要让他保证哈利是最优秀的警力,是这件差事的最佳人选。

他环视会议桌。政治,权力,影响力。这是一场他根本没办法了解的游戏,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最后总有办法替他加分,知道他现在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左右他的仕途。警察局长建议了人选,就是把脖子伸了出去,可能他们哪一个人就要求找霍勒的直属长官背书吧。他看着他的大老闆,想解读她的表情。

当然啦,哈利的状况也可能会顺遂起来,而且如果他建议不要派哈利,不是会害局长倒楣吗?他自己也会被他们要求提出替代人选,结果换成「他的」头在砧板上,如果那个警员搞砸的话。

莫勒看着挂在警察局长头上的画。特吕格韦.赖伊(Trygve Lie),首任联合国祕书长,挪威人,一副傲慢跋扈的样子俯视着他。又一个政客。透过窗户,他看见冬季微弱日照中的公寓屋顶、阿克修斯堡垒,还有伫立欧陆饭店顶端、在寒风中颤抖的公鸡风标。

莫勒知道自己是个称职的警察,但是这门游戏不一样,而且他不知道规则。他父亲会建议他怎幺做?

嗯,当时莫勒警员从来不需要应付政治,却知道如果自己想要让人家把他放在眼里,什幺事情最重要,而且还规定儿子要完成第一阶段法律学程,才能进入警察学院。他乖乖照父亲说的做,毕业典礼结束后,父亲情绪激动,一直清喉咙,一直拍着儿子的背,拍到他不得不叫停为止。

「好建议。」莫勒听到自己用清楚响亮的声音说。

「很好,」涂鲁斯说,「我们想要这幺快听到意见是因为......当然啦,一切都很紧急。他得放下手上所有事情,明天就走。」

好吧,或许此刻哈利需要的就是这种工作,莫勒希望如此。

「抱歉,我们得拿走你的一员大将。」欧斯基德森说。

犯罪特警队队长毕悠纳.莫勒得克制自己,才不会爆出笑声。

 3.一月八日,星期三

他们在沃玛川奈街的施罗德酒馆找到他。这家庄严古老的酒馆位在东西奥斯陆交接的十字路口,说实话是古老多过庄严。庄严的部分主要仰赖当局的决策,他们针对烟雾瀰漫的厅室下达了古蹟保护令,但是保护令并不把顾客纳入範围内,就是那些被追杀、濒临绝种的老酒鬼,万年学生,还有玩腻了也早过了保存期限的花花公子。

趁着门口吹来一阵风,两名警员的视线暂时穿透重重烟雾,看见他们要找的人正坐在奥克教堂的画底下。他的金髮削得极短,一根根站得直挺挺;瘦脸上的肤色不均,鬍子有三天没刮;虽然不太可能超过三十五岁,鬍子却已经露出一丝灰白。

他自己一个人坐,直着腰背,身上穿着那件双排扣外套,彷彿随时要离开。彷彿面前那杯啤酒不是快乐泉源,而是不得不做的差事。

「我们听说这里可以找到你,」年长的那个开口,在他对面坐下来,「我是汤姆.沃勒。」

「看到那个坐在角落的人吗?」哈利头也不抬就说。

汤姆转头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盯着一杯红酒,身体一直前后摇着,看起来冻坏了。

「人家叫他最后的莫希干人。」

哈利抬起头,露出灿烂笑容。他的眼睛好像蓝白色大理石,前面遮着一层血丝。那双眼睛现在聚焦在汤姆的衬衫上。

「商船船员,」他的咬字一丝不苟,「几年前这里好像很多,现在几乎没半个。他在打仗的时候被水雷打中两次,自以为是不死之身。上个星期,打烊以后我看到他睡在葛立思达街的雪堆里。路上空蕩蕩,一片漆黑,气温零下十八度。我把他摇活了以后,他只是看着我,然后叫我滚。」他大笑。

「你听我说,霍勒—」

「昨天晚上我过去他那桌,问他记不记得发生什幺事—我是说我救了他一命,让他不至于冻死。你猜他说什幺?」

「莫勒要见你,霍勒。」

「他说他死不了。他说:『我可以忍受在这个鸟蛋国家当个没人要的商船船员,可是如果连圣彼得都不要跟我沾上边,就太凄惨了。』你听到了吗?『连圣彼得—』」

「我们奉命带你到局里。」

再一杯啤酒落在哈利面前的桌上,发出砰一声。

「结帐吧,莉塔。」他说。

「两百八。」她不必看她的单子就答得出来。

「耶稣基督。」年轻的那个警员喃喃自语。

「可以了,莉塔。」

「哦,谢谢。」她走了。

「本市最好的服务,」哈利解释,「有时候你不必把两只手举起来挥个老半天,她就可以看到你。」

汤姆的额头一紧,浮出一条血管,像一条蓝色长满疙瘩的虫。

「我们没那个时间坐在这里听你胡扯醉话,霍勒,我说你就省了那一杯......」

哈利已经小心地把杯子举到脣边,喝了起来。

汤姆往前靠过去,努力压低音量。「我知道你的事,霍勒,而且我不喜欢你。我觉得他们几年前就应该把你踢出去,你这种人会害警察失去民众的敬意。不过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个,我们是来带你回去,队长是个好人,他可能会再给你一次机会。」

哈利打了嗝,汤姆又往后靠回去。

「干嘛用的机会?」

「给大家看你有多少能耐。」年轻警员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说。

「我就给你看我有多少能耐。」哈利微笑,举杯就口,头往后仰。

「够了,霍勒!」看着哈利的喉结在鬍子拉碴的下巴底下一上一下,汤姆的脸颊红了起来。

「高兴了吗?」哈利一边问,一边把空杯子放回面前。

「我们的任务—」

「我管你什幺任务。」哈利把双排扣外套扣上。「莫勒想干嘛可以自己打电话给我,要不就等到我明天上班。我现在要回家了,希望接下来十二个小时我不会看见你们的脸。失陪......」哈利挺起一百九十二公分的身高,往侧边踉跄一步。

「你这个自大狂,」汤姆往后一仰,摇起椅背,「你这个废物,要是报导澳洲事件的那些记者知道你没种—」

「干嘛用的种?沃勒?」哈利还在笑,「把喝醉的十六岁小孩关起来,因为他们剃了莫希干头?」

年轻警员看了汤姆一眼。去年警察学院有流言一传再传,说有一些年轻庞克族在公共场所喝酒,被抓进拘留室用包着柳橙的湿毛巾殴打。

「你从来就不懂团队精神,」汤姆说,「你就只想到你自己。每个人都知道芬伦区那次是谁开的车,知道为什幺一个好警察会一头撞上围栏。

因为你是个酒鬼,霍勒,因为你酒驾。局里把事实掩盖起来,你就该感激不尽了,要不是他们顾虑家属还有警局的名声—」陪着汤姆来的年轻警员每天都学到新东西,例如这天下午,他学到一边侮辱人、一边摇椅背,是很蠢的行为,因为如果被侮辱的人走过来,把一记右直拳送进你的两眼中间,你根本无从防备。施罗德的顾客经常跌到地上,所以酒馆里安静不到一两秒,就恢复了嗡嗡的谈话声。

他把汤姆扶起来,眼角瞄到哈利的外套下襬已经出了门口,消失无蹤。「哇,喝了八杯有这样的身手还不赖,哦?」他才说着,一看见汤姆的眼神,就闭了嘴。

哈利两腿迈开大步,漫不经心地走在多弗列街结冰的人行道上。他的指节并不痛,要到明天清早以后,疼痛或后悔才会来敲门。

他值勤的时候不喝酒(虽然以前这样干过),可是奥纳医生主张,每一个新的发作期都是在旧发作期结束的时候开始。

这个白头髮、胖嘟嘟的彼得.尤斯汀诺夫複製人1笑得好厉害,双下巴都抖起来了;当时哈利正在跟他解释,自己已经跟死对头金宾威士忌保持距离,规定只能喝啤酒,因为他不太喜欢啤酒。

「你陷进烂泥淖里过,只要一打开酒瓶,就会再掉回去。这种事没有中途之家的,哈利。」

哎。他正在靠两条腿辛辛苦苦走回家,大致上能做到脱掉衣服,隔天能去上班。情况不是一直都这样的。哈利把这个叫做中途之家;他只不过是需要几杯入喉即倒的黄汤,让他可以睡觉,如此而已。

一个戴黑色毛帽的女人经过,跟他说了声哈啰。是认识的人吗?去年很多人跟他说哈啰,尤其是接受电视访问以后。那次上电视,安娜.葛罗斯伍(Anne Grosvold)问了他射杀连续杀人犯的心情如何。

「喔,心情比坐在这里回答这种问题好。」他说完歪嘴笑了一下,结果这句话在去年春天红极一时,引用次数仅次于某政客针对一项农业政策的辩护词:「绵羊是满好的动物。」哈利把钥匙插进苏菲街公寓的门锁。他已经想不起来为什幺搬到毕斯雷区住,可能是因为德扬区的邻居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,还跟他保持距离;一开始他还解释成尊敬的表现。

很好,这里的邻居不会烦他,只是偶尔会出现在走廊上,看看是不是一切平安。如果他又没踩好台阶,往后滚到了底下的楼梯平台。

后滚翻是一直到十月才开始,在办小妹的案子遇到瓶颈、撞到墙之后。那一撞撞得他喘不过气,又开始做梦。把梦挡开的方法,他只知道一种。

他尝试过振作起来,带小妹去拉伍兰的山屋度假,可是她从遇袭之后就变得内向退缩,也不像以前那幺常笑。所以他打过几次电话给父亲,但是对话的时间不太长,只足够透露出父亲想要平静的生活。

哈利关上公寓的门,大喊说回到家了;他满意地点点头,因为没有人应话。妖魔鬼怪什幺形状大小都有,不过只要他们别在他回家的时候等在厨房里,他就有机会睡个安稳的好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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